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八章
    十日后,卿人三人距离朝歌已只有三天的脚程。

     夜,秋夜。有雨,这里的秋雨密如离愁。仿若千万根银针从天而降,总有种让人赶紧避开的紧迫感。

     云厚,无月。除了唰唰的雨落声,深山里万籁俱寂,几乎没有半点其他声音。雨将住,风未定,天地间有股难言的压抑。

     卿人三人在一棵巨树下点起了篝火,巨大的座驾就停在一旁。

     这树也不知存活多少年了,粗壮得吓人,枝干撑开来足以覆盖方圆五十多丈的范围。树叶更是繁茂,雨水落在树顶,到最后,一点也落不到卿人三人的头顶,简直就是把天然的巨大雨伞。

     能在这种天气下,找到这样一块宝地,本是件值得高兴的幸事,但卿人却并不快乐。将要遇到大麻烦的人,总是不快乐的。

     这十日的前五日,那面乌龟王八活猪土狗的旗子确实有了作用,吓退了一部分傻子。另外那些没吓退的,也只是自认为不是傻子的傻子。

     他们大声嘲笑江东四杰的徒有虚名,但在卿人眼里,他们不过又是一个“江东四杰”而已。但无论怎么样,只要是傻子,总归还好对付。

     所以,这面乌龟王八活猪土狗旗子很快就不叫乌龟王八活猪土狗旗了,因为上面除了乌龟王八活猪土狗,还多了瘟鸡病猫,阉牛死鸭等许多新人。卿人给它改了个名字,叫做“傻子旗”。

     这五日里,他们过得非常轻松愉快。便是收拾那些上门的傻子,也成了一件乐事。

     不过,第五日后,上门的傻子便消失了。

     第六,第七,第八日,卿人还笑着说道:“定是我这特制的傻子旗起了效果,用傻子吓傻子果然是个好办法。”他很得意。

     但第九,第十日,一直到目前为止,仍旧没有一个新的傻子出现。卿人就知道事情不对了,他虽仍然笑得出来,却绝没前五日那么轻松、畅快了。

     烤着温暖的篝火,吃着味道不错的糕点,本该开开心心的荆如衣也觉察到了卿人和戏蝴蝶的不对劲,她这样纯真清澈的人,本就对这种细微的变化特别敏感。

     她问道:“为何我总觉得这两天你和戏蝴蝶不如之前那么开心了?”

     卿人一愣,随即苦笑道:“明知有大麻烦在前,实在很难笑得一如既往的开心。”

     戏蝴蝶点点头,道:“不错,尤其是明知这个大麻烦不好解决的情况下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懵懂地点点小脑袋,又问道:“什么大麻烦?”

     卿人道:“这几日上门的傻子实在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不解,道:“这不应该是好事吗?”

     戏蝴蝶道:“不,这绝不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道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卿人道:“因为世上的傻子绝不该这么少,绝不该所有的傻子都被傻子吓住了。”

     戏蝴蝶无言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这下,荆如衣有些明白了,又问道:“那又是为何?”

     卿人再次苦笑,道:“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,定然有聪明人出现了,而且还是个很厉害的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 戏蝴蝶突然也问道:“你觉得那些没来的傻子是活着,还是死了?”

     卿人摇摇头,道:“我希望他们活着,若他们真死了,那可就难解决了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道:“那又是为何?他们若是活着,我们的敌手不也就更多吗?”

     卿人又苦笑道:“若是他们活着,那就证明这个聪明人是个喜欢用脑子的聪明人。聪明反被聪明误,一个喜欢用脑子的聪明人总是更好对付些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很好奇,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她知道卿人和戏蝴蝶两人绝不是怕麻烦的人,他们自己也俱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,他们此时竟如此苦恼,那不喜欢用脑子的聪明人难道就这么不好对付吗?

     她什么话也没说,卿人却已看懂了她的神色,道:“在修道士中,不喜欢用脑子的聪明人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又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戏蝴蝶突然叹了口气,道:“无论什么事,他们都喜欢用拳头解决。在他们看来,用拳头永远比用脑子省力气。而且,他们都很聪明,都知道斩草除根,不留后患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 卿人点点头,道:“所以,他们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就只给对手留两条路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问道:“哪两条路?”

     卿人道:“生。或者,死。”

     荆如衣的小脸陡地变得煞白,生死这词眼,对善良纯真的她来说,太过陌生、遥远,也太过寒意逼人了。

     戏蝴蝶再次突然发问,道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聪明人或许又爱动脑子,又爱动拳头呢?”

     卿人浑身陡然一紧,苦笑道:“本来没有,但现在......”

     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却已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 荆如衣精致笑脸上的苍白色还没褪去,问道:“你为何不说下去了?”

 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孤高冷傲的声音突然传来,道:“那是因为我已经来了。”这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,只觉得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一般。话声也不重,却好似这人就在你的耳边,一字一字十分清晰。

     “啊。”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,荆如衣忍不住惊叫出了声。

     卿人站了起来,护在荆如衣身边,安慰地轻抚她的小脑袋,道:“我本来以为这一路应该都是傻子,却绝没想到会碰到你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 那道孤高冷傲的声音,道:“那是因为我知道肯定有自以为是的傻子会这么想。”话声冰冷霸道,一句话就将卿人等人说成了自以为是的傻子,并且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就应该是如此这般。

     这声音,又道:“不过,有一点我没有想到。”

     卿人问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没想到,这样的傻子有两个,而且都不弱。”

     “可你一点都不紧张。”

     “我当然不紧张。”

 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因为傻子就是傻子,多一个,再厉害点,也不过是多花费些力气而已。”

     卿人自嘲一笑,这些话本都是他评价那些傻子的,却绝没想到有一天,有人会把这话送还给自己。

     他道:“可你只有一人,你一个人绝对付不了我和我朋友两个人。”

     那声音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卿人一笑,道:“若是能对付的了,你便绝不会多用用脑子这点力气了。我虽不认识你,但像你这类人总有个特点。”

     这声音饶有兴趣地问道:“什么特点?”

     卿人道:“能用两分力气做好的事,便绝不会花三分。只值得用三分力气做,却必须要用四分力气方可做好的事,也绝不会做。”

     这声音冷冷道:“看来你很了解我。”

     “谈不上了解,只是见过不少。”

     “那你可知道,我接下来会如何做?”

     卿人自信笑道:“一个人只需要一张请柬,所以你也只需从我二人中间挑一个人,拿一张请柬。但我二人又在一起,那些不见了的傻子定是要被你用在这个地方,用来将我二人隔开。不过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 这声音没否认,问道:“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 “你只要一张请柬,那那些傻子最后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“呵呵。”这声音突然冷冷一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,道:“他们最后不会怎么样,因为我已经将他们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 卿人脸色突然一惊,问道:“难道你?”

     这声音冷冷道:“不错,你猜对了。”

     卿人深深叹了口气,道:“你本可不必这样的。”卿人杀过人,绝非不杀人的迂腐木头,但他从不乱杀人。因为他热爱生命,所以他也尊重生命。一个热爱、尊重生命的人,绝不该如此。

     “你在为他们可惜?”

 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便是不杀他们,你也可达到你的目的。既是如此,又何必一定杀了他们?”

     这声音很骄傲、孤高,说道:“因为我绝不求人,尤其是求傻子。”

     卿人脱口而出道:“那你也可骗他们。”

     这声音冷冷道:“我没有心情。”

     “我没有心情”,只是轻轻淡淡的五个字,可这岂非就是世间最无情的五个字?五个字,便是数条人命!

     在尔虞我诈,追名逐利的世界里,杀与被杀,本是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情。但是当卿人听到这人竟因为这轻飘飘的五个字便害人性命的时候,他的内心不再平静。

     他闭上眼,握紧了双拳,他开始愤怒。每个人为了追求自己的目的,难免会伤害别人,但谁也没有权力这么样伤害别人。他痛恨暴力,痛恨一切的以强凌弱,痛恨一切没有丝毫悲悯的杀戮。

     卿人没再说话,这声音却突然叹了口气,道:“看来你我并非同道中人。”

     卿人依旧没说话,他低头一瞧,荆如衣有些冰冷的嫩白小手握住了他的右手,小脸上带着可爱温暖的微笑,在安慰他。

     就在这时,那声音冷冷道:“既然如此,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。”

     他话音刚落,十数道身影突然驾着神光,闪现在卿人他们周围,形成了包夹合围之势。

     秋雨细密,是愁,更是寒。